| 远处高大的山脊,铺满了皑皑的白雪,原分明的棱角却也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柔和的雪光,将山的锐利,过渡成了一种与天衔接的和谐与自然。
近处低矮的树木,在冬日山岭的静默中,如一个个森严的战士般挺立着。
狂风袭地而过,躁动着整个雪的世界,原本一幅恬静的水墨画,骤然被刮成了一纸狂草。
夜,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
整个雪的世界,突然颠倒了黑白。
从明亮的白,到混沌的黑。
世界是一团被揉皱的白纸,被浸泡在了浓郁的墨汁里。
就连双手合十的手指,也看不真切了。
只听得那“轰隆轰隆”的响声,在山岭间穿梭,刺破了黑夜宁静的面纱,巨大的车轮旋转着碾过细小的碎琼乱玉,势要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于是,在崇山峻岭之间,一列呼号为K577的火车,轰然而过。
雪。
静静地落下。
犹如莹白的柳絮。好似雪白的樱花。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雪。
第一次感受雪花化在额头,冰凉的感觉。
第一次看到雪片落啊落,积满了长长的甬道。
第一次踏到雪地里,聆听雪粒折断在我脚下,奇怪的声响。
也是第一次,知道雪,那些曾经栖息在我幻想里的莹白,是这么的可怕。
公元二零零八年,一月。雪压中国。
古老的脊梁,在巨大的重压下,竟微微颤抖着。
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十点过了。
很多年没有坐过火车的我,当看到火车站那黑压压的窜动着的人头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在几个小时之前,曾收到室友从火车站发来的短信。短信上说,由于雪灾,长沙火车站整个晚上就发出了几列火车,有好几十列火车都被延误了。现在火车站里正堵着十几个小时前,几个小时前,以及几个小时后该走的人。
那本该是被几十列火车载着,去往全国各地的乘客啊,现在却全被压缩在了这个四四方方的车站里。动弹不得。
淹没在密度极大的人群之中,我的呼吸也开始有些不太顺畅了。
心底不停地祈祷,我的K577千万不要晚点。我只是想要准时回家。
可后来当K577晚点的消息传来时,我才发现,这已经与我小时候,父母要求的准时回家的概念不一样了。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可能有当时那么简单了,这该死的雪,究竟要拖曳着多少人,不肯让他们回家?
偌大的候车厅外,细小的雪粒漫天而过,纷纷扬扬。
我像是个已经身陷黑暗的孩子,不知道哪一扇窗会突然打开,不知道阳光会从哪个角度散落进来。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可是,要知道,等待一件注定要发生却不知何时发生的事情,其实与等待一件知道何时发生却不知结果如何的事情,是一样的痛苦。
我心底的呼唤,早已被成千上百的人群的叹息所吞没。
幸运的是,我的火车只晚点了两个小时。
在放行通往火车的路上,我终于看到了人群中那隐忍已久的积怨的爆发,像是冲破大堤的洪水,奔涌向前,浩浩荡荡。
我几乎是没做任何动作而被身后疯狂的人群推上火车的。
那么长的火车,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塞满了乘客。
当我终于安放好自己的行李,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却发现还有好几十人没能挤上火车。全在车下呆呆地站立着。
家,仿佛一个缀满魔力的字,让没上车的人拼命想要挤上车,也让上了车的人不肯再挪动哪怕半步。
这是一个奇怪的锁链。链的这头是车上的人,链的那头是车下的人。
我突然注意到车下一个抱着小孩儿的男子,当他看到火车已远远满载的时候,他缓缓地蹲了下来,表情极其复杂,混合了痛苦、失落、无奈以及种种我至今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双手紧紧抱着小孩儿就那么石像般地蹲着。只有当眼角瞥到他脸上那令人难过的表情时,才会发现,那蹲着的原来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尊石狮子。
不能回家了吗?这次不走,不知道下一班列车又会什么时候到达。
我能感觉的到,空中那看似洁白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也把我的心,越落越空。
整整二十一小时的车程,我已经不想再去回忆那种煎熬。这段痛苦的经历让我对火车已经失去了任何兴趣。很有可能,这会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坐火车了吧。
火车外是寒风凛冽,火车内却热得犹如盛夏,不仅是因为暖气开得够大,而且由于座位上,过道上全是人,就差没搭二层了。
虽然我在座位上坐着,但同样受到过道上传递过来的拥挤的压力,身体以一种特别扭曲的姿态坐着。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急促,思维变得停滞,心跳变得紊乱。
这是对我身心极大的考验。
这绝对是一种折磨。
再看看别的乘客,他们脸上也没有任何轻松或是愉悦的表情。
其实,人人都正经历着一段艰难的时光。
最后,我只能将脸紧紧贴到冰凉的车窗上,冰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儿慰藉。
这是在这火炉中,唯一能让我情绪舒缓的依靠。
眼睛透过贴满雾气的窗户,已看不真切窗外的世界。
这突然让我想到梵高的《星夜》,随意的渲染,模糊的印象,寥落的笔法,那样的图像正和眼前的情景重合。淡淡的灯光,在雾气中,缓缓晕开,房屋全被削去了棱角,变成了不规整的多面体,窗外的人,也变成了窗户上一片薄薄的叠影。
看到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突然又想到川端康成《雪国》里,交织在车窗外夕阳的景象和车窗上女人流水般清澈的面庞。
这是我唯一的解脱,一想到艺术,便忘记了疼痛。
此刻,再望向车内时,大部分人也都找到了可供自己打发时光的消遣,慢慢遗忘了车厢的拥堵与不畅。
可窗外的雪粒早已幻化成大块的雪片,将一切覆盖,积压。
这个古老的大地,早已无处可逃,裸身于纷扬的大雪之中。
只有火车K577沉重的鼻息,还在隧道与山岭的交替之间,轰隆地响起。
这一夜后,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地方,被染成纯洁的,却毫无生机的白色。
车内的过道里,一个带着小孩儿的年轻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由于过道的拥堵,每一个从那女子身边经过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挤到她的小孩。而又由于那小孩儿年纪尚幼,每次被挤到之后,都会嚎啕大哭。后来,出于保护自己孩子的心理,那年轻的女子干脆把那个过道全部堵死,不让任何人来往,以确保自己小孩儿的完好,以至于她跟许多乘客发生争吵,甚至口出恶语,差一点就要打了起来,但那女子仍然毫不退让,丝毫没有想要退缩的意思。她那样卑微地弓着背,她那样用尽全身的力量来护住自己的孩子,任凭别人的手在她身上推让捶打,她就是不肯挪动半步。她那么坚持,只是为了给自己年幼的小孩儿多挪出半寸搁脚的地方。她那么固执,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再受挤压。我不想去评判她的行为到底对不对,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让我很感动,甚至可以说是震撼。
……
一天一夜之后,我终于平安到达了终点站。下车后,当我再次回过头望向那列载了我二十一小时的火车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我一踏上家乡的土地的时候,所有的不快与抑郁全都已经如初春的积雪般,一点点儿地化掉了。
许多乘客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终于得以舒缓,平展。大家的心,终于在故乡的土壤上,得到抚慰。
这时候,天空中已经没了雪点,冬日的清晨,煦暖的阳光撕破了迷雾层层的天空,一缕一缕细丝般的光线便沿着云层的缝隙,或长或短地拉伸,很快形成了四方的网格,云层终于像蛋壳般被一块一块地剥落了。
天,有点蓝,又有点灰。
天,有点高,家,却不再遥远。
只有快活的阳光分子在这巨大的舞台上舞蹈。
一个月后,经过全国人民的努力,所有火车线路均已恢复正常。
远处高大的山脊,依旧耸立不语。
雪在缓缓回升的气温中,渐渐化去,乍眼看去,像是一滴滴滚落淌下的白色的泪珠。
当你看到整座巍峨挺立的山都在流泪的时候,你可知道,那是多么动人的景象。
但我可以肯定,这融入了初春阳光的泪水,会有微甜的味道。
近处低矮的树木,早已重新披上了翠绿的衣裳,尽管只是一星碧绿,可我们知道,大山已在雪中睁开了眼睛,慈祥地注视着这风景旖旎的世界。
仍是那“轰隆隆”的声响,K577在明艳的阳光中疾驶而过,只是没人注意到,在那铁轨两旁,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儿,已经探出了脑袋,在清风中摇曳着。
春天,就要来了吧。
公元二零零八年,二月。古老的大地,在积雪的深埋中再次展露笑容。
这笑容注定被嵌入历史,镶进永恒。
一列火车,携带着苦难与伤痛,承载着荣耀与梦想,从千雪尽驶往繁花开。
作者:文学院 吕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