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三那天,雪仍然在下,似乎没有停的意思。
俗话说,干冬湿年,今年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这雪啊,估计到大年三十也化不完。她一边筛着黑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路不好走,来年走亲戚都是难事。
她将黑豆扒拉到簸箕的一角,仔细的将瘪的坏籽捡出来。每到年关的时候,她都会煮上一大盆子的绿豆,豇豆用来包馍。今年她特意在地里点了一垄黑豆。她听说黑豆能降血压,还能明目。她打算煮上一大碗,叫他每顿饭时就着吃。屋子里出奇的冷,她原本是要生个炉子的,结果又给忘了,那寒气便源源不断的往小屋里钻,似乎要将它洗劫一空。她听到他的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掐了烟吧。你这身子骨早晚要被这烟给毁了。说过多少遍也不听。她看着他说。额前几绺头发滑下来,在风里丝丝颤抖。他不吭声,只管抽。这世上再大的事他都不在乎,只有抽烟才是最重要的。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想起以前英子在家也是逼着他戒烟的,说不戒烟她就不吃饭。他笑着同意了,可过不了几天就又捡回来了。英子,她怕是回不来了。她小声嘀咕。北上的路都冻住了,每回在电视上看到那么多人在抢修公路,电网,天寒地冻,起早贪黑,她就纳闷,冻雨是咋回事,为啥会下来。她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遭遇见。他便跟她解释说“由于气温太低的缘故,雨在下落的过程中慢慢冻结,落到地上便冻住了路,落到电线上便冻住了线”。他爱好看新闻,这是他除了抽烟之外的最大嗜好了。什么国家大事,他都关心,虽然他的热心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她常被他的异乎寻常的热情劲儿给逗笑了。雪静悄悄的下,只有风断断续续的呜咽个不停。
谁会知道今年这么冷呢,以前不是闹着说全球气候变暖吗?她絮絮的说。
那是温室效应。他补充道。
英子真的不回来了吗?她想着,禁不住一阵失落。已经两年了,好不容易等到现在,以为终于能团聚了,却碰到了这种鬼天气!她的眼里包着一层泪水,她尽力抑制住不让它流出来。她恨自己越来越不争气,动不动就想流泪,跟个小孩没啥两样。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树枝上裹着一层雪,晶莹剔透,本来是件多好看的东西。可是,可是,有那么多的人受着罪,他们有家不能回,他们缺水断电,他们中的有些,甚至为了抗灾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她有些愤慨了,该死的老天爷。她骂道。继续弯下腰去捡豆子,不经意间一珠眼泪滴落下来。恰在这时,电话响了。她的神经仿佛崩了一下,却不愿去接。他去接,她摩挲着双手,那双手已经皴裂,食指处一道道张着口子。她心里是紧张的,她最近老是为这个电话提心吊胆的。
说是买不到车票,回不成了,叫咱们不要挂念,她那边就是停了两天的电,别的都没事。他简单的传达了英子的话。
那她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她急切的问。
没有。
这孩子,总是叫人操心,都二十多了,也不知道她这个年会咋过。她说。
还记得半年前,得知女儿回家的消息,她便欣喜若狂,连走路都是轻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她希望日子有个指靠,能叫她不停的盼着,盼着。可是现在,这全都被突如其来的冰雪给粉碎了。她从没料到这场大雪会是个噩梦。她以前是喜欢它的,现在却是憎恶透了。快到晌午的时候,她起身去做饭。
他仍旧倚着门槛,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眉头紧锁。一层层的烟圈儿在空中聚集着,散不开去。他把最后一支芒果牌烟摁在了门槛上,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们围着火炉吃饭的时候,他交待她说,给我找两套换洗衣裳出来。她先是一怔,不知道出了啥事,他闷头说,没啥,少操心。整个晚上她都没睡好觉,只觉得窗外的雪轰隆隆响,像从她头上轧过。她紧张的身上直冒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睡着。她其实不知道是不是天亮,外面被雪映得跟大白天一样。她起来时也不知道时间,看了一下表,都快十一点了。但是仍感到头疼,她愣怔了一会儿,穿好衣裳往灶屋里去。她发现锅盖下放着煮好的饭菜,旁边碗里还放着一只白水煮蛋。他从没起过这么早,居然还做了饭。她笑了。随即就料到了,他肯定是出门了。这个念头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都不敢断定,他真的就走了。
她追到门外,对着白茫茫的雪地里喊,老头子。路上还留着一排脚印,它们整整齐齐的,向更远的远方延伸。
我去看看那边的路咋样了,少替我操心,我还年轻着哩!有的是劲儿,窝在屋里也憋的慌。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挺有意义的一桩事儿。她看见他的字条儿,她所认识的字也全都是他教的。
他知道她肯定会阻止他的,所以一大早起来,一声不吭的做好饭,然后一个人挎着包南下了。
他为自己还能派得上用场而高兴,不就是铲雪吗,就跟打扫自家院子一样,有啥大不了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给英子铲清一条道,好让她尽快回家。他的脚印迅速被雪给覆盖了,但他知道,后面会有人接着踩他的脚印的,说不定隔天就会出大太阳,天就放晴了呢。
这就是他,老头子。她一个人默念着,喝着尚有余温的粥,她知道她是挡不住他的,她心里既轻松,又难过。
国贸专业07级研究生 张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