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是一个路桥工程师,他的一生,总在与修桥补路打交道,他的双手直到退休才算不再把玩那些钢筋水泥。 和他的职业一样,父亲一向很严肃。那时,小城镇的许多家窗台上开始有一些情调了,都摆上了一些叫不出名儿的花儿草儿。这时,我对父亲说,我们也种上一点花儿吧。在所有的花儿中,最让我钟情的是七姊妹,于是我便对父亲说我们就种一些七姊妹吧,那花儿开了就象我们家的花铺盖一样漂亮呢。父亲却说那花儿要搭架,要种在园子里才长得好。他说,你看我们家园子多小,能种上那两株北京杨就不错了,父亲又说,哪有那闲情。想想也是,父亲曾经的职业决定他才不会与花儿草儿沾上边儿。哼,一个严肃的人只会与冰冷的钢筋水泥打交道。我嘟着小嘴离开了。父亲看着我生气了,就拉过我的小手说,秀儿,你看我们家住在山里,山里四处都是花儿草儿,只要一出门不多远就是山,山上山下小河边哪里不是你想看的花儿? 我才不听他这一套,嘟着嘴走开了。 父亲却在第二天中午兜回一丛叶子扁扁的草回来,一见我就喊,秀儿,你不是要种花吗?就这好了,种在那棵杨树下,这花贱得很,一定能活的。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父亲第一次与花产生的一丁点儿关系,也是父亲退休前唯一一次与花儿产生的一丁点儿关系。我欢天喜地同父亲一起种上了那一丛草。父亲说,这叫扁竹叶儿。 刚到五月时,那花就开了,蓝色中略带浅紫,一朵一朵袅娜着,花瓣儿薄如蝉翼,只要有一点儿风便象一只只轻轻盈盈的蝴蝶翩翩欲飞,我刚好知道有一种花叫蝴蝶蓝,我问父亲这是不是蝴蝶蓝啊?父亲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叫扁竹叶儿。 扁竹叶儿?蝴蝶蓝?不管它叫什么,它只要是我们家小园里的一丛美丽就行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花有个学名叫鸢尾花。那花真象父亲说的一样,命贱,不需要我们过多去关照去侍候就长得很茁壮,没两年工夫就丛生得很蓬勃了,那些花儿也分外美丽。 后来父亲退休了,在故乡起了一座三层楼的小洋楼,二楼三楼都有阳台,还特意修了花台。房前种了两株香椿树,屋后种了几株芙蓉两株黄桷兰,再靠两边是几丛竹子。父亲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是先辈们早说过了的,表孃(表孃是我的继母)说等那黄桷兰开花了你们就都能一人一串一天一串地戴在身上了。屋后还有一个大大的水塘,水塘先前还是一汪清水,不知什么时候长满了水莲花,那水莲花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疯了一样地长满了整个水塘,父亲风趣地说我们家屋后是老天爷给我们修整好了的大花园呢,只是苦了那个承包水塘的人,那一塘的鱼再也不会有什么收成了。 父亲开始养花了。父亲永远都是个大老爷们儿,以前是我母亲惯着宠着他现在有我表孃还有儿女们惯着宠着,别人说那是我父亲的福气。想想也是,连养花这样的美事也不例外。父亲把花台修好以后那些培土呀上肥的事情就是我表孃的了。表孃见了我就笑着说,你爸养的可是老爷花,她那从内心深处荡出来的笑意暗示着他们的幸福与美满。 父亲在选择种什么上从来也不含糊,第一批次种下了文竹、九月菊、月季、玉簪、长青藤。长得最好的要数长青藤,那青青的长青藤从三楼挂到二楼又从二楼挂到一楼,那是一帘绿色的生命。对于只有三个老人在的屋里那赏心悦目的绿就是一份生命的精彩。 第二批次的花儿都是从我们兄弟姊妹家里带去的,每年回家过年父亲从不让我们带吃的,父亲总是说带你们最喜欢的花儿回来,我现在没事就种种花了。于是我们都从自家屋里带给父亲没有的花草,哪盆倒挂金钟是姐姐带回来的,哪盆金边莲是妹妹带去的,哪盆兰花是哥哥带去的,父亲都一清二楚,我给父亲带回去了一盆玉树一盆令箭荷花。玉树不开花四季常绿,令箭荷花每年春天开花,那花一开就象是一盆燃烧的火焰,着实让人觉得兴旺。 有一次十月回家,刚到家的时候父亲和表孃正在给花儿们浇水,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活象两个小孩儿在争着什么不要不紧的东西。 吃过晚饭我就到二楼三楼阳台上赏花,那些青青的长青藤自不用说,仍然是那么绿,九月菊开得正好,晚风吹来一阵阵药香便扑鼻而来。父亲对我说,这菊是药菊,清心明目的。我笑笑说我可是西医,不懂你们那些清呀调呀补的。父亲知道我在故意气他,就把手举得高高的说,你当什么医生啊,这点都不懂?我笑着从他高高的手臂下面逃开了,表孃过来说,都当妈妈了还象小孩儿一样。 我就对父亲说,我投降了,我来帮你弄弄那些花儿们吧,你看你,你养着一些的老爷花,杂草丛生了还不除除草。于是我、父亲、表孃从三楼到二楼再到屋后把所有的花儿们清理了一遍。我把那些长得太繁茂的枝叶剪掉,对父亲说养花儿也要讲究章法,象你这样不修不剪的多难看,看吧,那文竹讲究的是清瘦,疏朗,你可好,把它们养成一丛杂草了。父亲说,那叫自然美,说完还天真地笑着。父亲接着就无端地叹起气来,唉,现在真的老了,动一动就累得慌。我就说,你要向表孃和婆婆学习,不然你就真的会老掉的,还会死的哦。表孃就说,你个死丫头,还不懂事儿,说话没轻没重的。花圃经过我们一整理就更加清爽舒气了,看着父亲满脸的慈祥,我想我们儿女又何尝不是他们手中的那些花儿们呢?
那年父亲病了,肺癌。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父亲还没有老呀,父亲那么健朗那么通达,怎么会病呢?我急急地赶到省城,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感觉他一下子衰老了。父亲见我来了,就坐起来说,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哪个人又不走那条路呢?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父亲笑着说,看你那点出息,动不动就哭鼻子,象不象个医生啊。我才不要做什么医生呢,我那时就想做父亲的女儿,就想父亲快快好起来,就想同父亲一起回家去侍弄那些花儿。 父亲出院后我陪着父亲回到故乡,回到那些花儿的身边。那次回去吃过晚饭后我和表孃陪着父亲到三楼二楼赏花,可那是什么情景啊,花不繁了叶不绿了,一切都仿佛凋败了一般,这花也随人景,父亲病得严重,这花也不景气了。我拿修花剪枝的剪子剪去花圃中病叶枯叶病花枯花,然后给花儿们浇水,打扫过道把丛生的杂草摒除干净,花圃明亮了许多也鲜活了许多。我站在那里,望着这些花儿,想,如果父亲的病能如这花多好。但父亲终究没能象这些花儿一样,当年,父亲便去了另一个世界。再看到这些花儿,一个活的父亲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送走父亲后的第三年,我有机会回故乡去,家里只有表孃和婆婆生活在那座显得有些陈旧了的房子里。表孃仍在用父亲那只旧茶盅喝茶,我端上表孃用这只茶盅给我泡的茶,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下来了。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父亲,你知道吗?我们都在想着你,你为什么要离我们而去啊。 吃过晚饭我到三楼二楼看花,花儿们彻底地凋败了,就连那些生命力极强的长青藤也稀稀疏疏地挂在那里,文竹成了一蓬衰草,玉树早已经干死,还有那些月季那些兰草那些玉簪那些紫罗兰……没有一样花儿富有生命力了。倒是屋后那几株芙蓉两株黄桷兰长成树了,那株芙蓉树上竟还挂着几个纷红的小花骨朵儿,但那也不会开了,因为秋霜已经来了,秋霜一来任你十里锦绣也会烟销云散的。 我默默地找来剪子开始修剪父亲的花圃。表孃说,秀儿,别修了,你走了我是没心思再管这些花儿们的。我没听表孃的,我依然把花儿们一盆一盆地打理,扔掉了所有的枯花败草,拨掉了所有丛生的杂草,剪掉了我认为不可观的枝枝蔓蔓。 我想,天堂里的父亲,他一定能看见我在整理他的花圃的。
编者按:我们都是父亲的花儿,花儿依旧芬芳,父亲的爱一直与我们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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