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孤岛(二)
来源:榕树下 责编:孙会   时间:2006-3-12 17:19:05

  幸福的孤岛(二)

  不相信,任何人,这是我的,习惯。很多事,都与年龄,无关,比如,我父亲,就幼稚得,要命。真后悔,给你看了,我的信,像是,剥了我的,衣服一样,让我难堪,极了。你走。
  我们再谈一次好吗?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
  这几天,和你说话,比我,一辈子,说的,加起来,还要多。你让我,静一静,我还有,很多事,要思考。请。
  我就这样三个字三个字地被逐出爱民区二幢405室,逐出罗杰的世界。
                 
  13、
                 
  之前我从没注意过蜘蛛人。
  是步行还是坐车去?我犹豫不决地抬头看看逐渐黯淡的天色,正前方,一个蜘蛛人伏在十五层的宝蓝色大落地窗前,一动不动。白色的粘稠液体从玻璃上缓缓流下来。我眯起眼睛,从他抽搐的后背我看出那不是皂液,而是他的呕吐物。
  我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在巨大的广告牌和霓虹灯之间翻肠倒肚的人,城市中一只可怜的昆虫。他该怎么样清理这些秽物,再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忽然觉得不忍看下去了。
  当我快步走过那幢大厦脚下,还是忍不住仰头看了一眼,蜘蛛人看样子恢复了正常,已经开始用大拖布在收拾残局了。楼顶连同即将垮塌的天空一起砸了下来,眩晕的感觉使我脚步踉跄。
  你在哪儿HIGH了才回来呀?醉成这样?肖勇从计程车里钻了出来,叉着腰问我。
  好久没见你上班了,跑哪去了?我笑。
  湘潭啊,疲于奔命两周了。我看你们社会部全是马大姐。这次啊,我采访一削尖了脑袋往娱乐圈里钻的小妮子,嘿,那叫一个爽!就像我是英皇的总裁,把我捧成大爷了。肖勇说。社里还有什么出差任务没有?我再去争取一个。
  嘿,这哥们儿,怕有一个月没刮过脸了吧,憔悴得像个垃圾处理员。
                 
  14、
                 
  两个小时前,袁因打了个电话给我,通过她的叔父打听,我进《每日娱乐》的希望化为泡影了,再加上她公事公办,一副冷冰冰的口吻,我简直懊丧到了极点。正打算在仙剑中耗掉这个晚上,她又打了电话来,我暗自窃喜,难道事情有了转机?
  袁因醉得太厉害了,伏在吧台上人事不省。电话是我回拨过来的。她喝了七杯“山寺桃花”。调酒师笑道。
  为什么不叫“三杯不出门”?取个“山寺桃花”,好听,蒙人呢?看她醉得,根本就是残害生命!
  把她背上七楼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袁因吐了之后就开始哭,她说,你不要我,我也不打算要自己了。她的手指甲很漂亮,银色,富有光泽,前端各有一朵手绘的淡粉的桃花,抓在黑色紧身毛衫上格外鲜艳夺目。她的乳房形状不错,但比起高挑的身材来,显得略小了些。她手指冰凉,用力抓着我的衣领。我拉开她的手,她又抱住自己的腿,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我帮她脱了鞋,把她外套拉链拉好,系上扣子,再盖上被子。袁因微张着嘴,眼角还留着泪痕。我摸摸她的脸说,没人要你我要好吗?
  我在客厅里把自己也灌醉了,用我准备用来送礼的一瓶茅台。醉了之后我没有如愿以偿地昏头睡去,而是极度亢奋得唱起歌来,没有听众,只有我自己,听上去很凄凉。袁因的目标在远方,她是只鸟,而我只是一棵枯了叶子的黄连木。即使她迷失了目标,也只能属于天空。
                 
  15、
                 
  你没有采到的只是春天里的一朵花,而你还拥有整个春天。我开玩笑地对米子齐说。这是他在我的纪念册上的一句经典赠言,当时我正为美丽的劳动委员移情别恋而苦恼不已。
  距离是美的第一要素。其实从蔡燕那儿我就早该知道的。从电话里听起来,他张口就像是喝过三斤老白干,抽了九包大前门之后的破嗓子。蔡燕是他辛辛苦苦追了四年追来的女朋友。
  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每个上网的人都有一段惨痛经历,只不过你的来得晚了点而已。你倒不记得你刚追到蔡燕时那屁颠屁颠的样儿!你订婚才多久啊你!我看啊,是你自己没个长性!哎,要不要我给你写一篇《千里迢迢会网友铩羽而归叹情薄》?保证精彩。我信口胡诌道。
  你信不信我跟你急!米子齐气急败坏地吼着,明显带有酒精的味道。我连忙求饶,好好,我不说了,认真听你,一个痛苦的哲学家讲精辟的人生哲理。
  苏城,这次我真的挺受伤的。原来走近了,还真不如不走近。苏城,别爱,别爱上谁,也别结婚。从蔡燕到她,你不知道我投入了多少热情,多少希望。她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出现的,是我的一个梦,最后的梦。这个梦破了我就真的老了,爱不动了,再也爱不动了。
  老了,爱不动了。他在电话里反复说着这一句,像一只野兽在独自哀鸣。
                 
  16、
                 
  小姐,我要右边那种紫荆花图案的。售货员再一次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我,一个买塔罗牌的男人,还要指定一种牌背。
  牌面朝下,双手如下图般呈圆弧状将牌充分混合,意志集中,心中默念所想占卜内容。如图所示,将1分出2,2分出一叠放至1上方3的位置,123依次叠加,最后,自右端取下一叠牌,直放在下端。
  翻了翻,没有比恋人三角更适合我算的牌型了,我小心翼翼地抽出四张牌,仿佛手指已经触及我的未来。袁因上次似乎是给我摆的那种“圣花猫”,但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弄得我心里很是惴惴。
  牌1,代表自己。愚者,正位。一厢情愿的单恋,过于理想化,定了过高目标,前途未卜,神经衰弱,压力过大。我呵呵地笑,愚者,看来古埃及人就知道几千年之后的黄河流域,会有我这样的一个愚者,我摇头,惊叹于这样的巧合。难怪多愁善感的如袁因的那些女子,会深信不笃。看了这一张牌的解释,我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往下继续了。我将牌一把抓起来,从窗外扔了出去,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欢叫一声四散抢着。
  楼上的,有没有公德心啊?到处乱扔垃圾?哪天到社区去学习几天。
  真是一句没营养的话。我扑哧一声笑了,要是薜荔亭听到了,她准会这么讲。
                 
  17、
                 
  我想你了。
  你现在……?
  他不在。
  你……?
  我在想你。
  哦,那好,再联系吧。她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萧月沁不会生气,她一直对于我们的关系都感到很兴奋,除了供应正餐之外,有免费的甜点相送,这当然需要运气,更值得庆贺。
  我拆开快递的包装纸,是一双袜子。她从来都只送我一些贴身的小东西,袜子底裤之类,暧昧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的天,居然是绿色的,哦,是红的。难道她不知道男士的正装只能配黑色袜子?
  有一天睡过了午觉起来,老师说,苏城小朋友,你的袜子是哪一双啊?绿的。我揉着眼睛说。这是刘小妹的,我是绿的那双。
  老师瞪着一双大眼,将臭袜子举在我脸前面,不可再近之处,你说它是绿的?
  我是红绿色盲。妈说,你只是分不清红绿,可不要皂白不辨。
                 
  18、
                 
  苏记者吗?我是罗杰的父亲。
  你好。我对他们实在是已经提不起兴趣。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上次你来采访时我没有向你提到,罗杰完成了一部三十万字的小说。
  哦,是吗?他很有毅力。
  是的,你知道这孩子三岁时患上自闭症,平时总关在家里,就爱看书,写字。现在我有个想法,我把稿子交给你,你来帮我们联系出版的事好吗?
  这个……我和出版社的人也不是很熟。再说了,罗杰对我,好象有一点抵触情绪。我想,还是不要再打扰他了。
  你别介意,苏记者,他的病正在慢慢地恢复中,情绪变化比较大。请你谅解。我会说服他接受你的采访,相信还有一些内容你会感兴趣的,称得上你们所说的爆料。
  嗯?
  比如他在精神病院和一个女病人的恋爱史。从始到终,我了解得最清楚,不是你们常人所能想像。……罗杰出来了,我让他来跟你说。
  我要思考,我没时间,你帮我。罗杰的语言都是这样,三四字的短句,如果你有看过鸬鹚捕鱼,一定会渴望像渔人那样,捏住他脖子挤一挤。
  是吗?那我们约个时间吧。
  好,下周再说。对了,我听说,编辑审稿,一般都,只看七页?
  呵呵,有这个说法,再长的小说,据说只看前面七页就有谱了。
  那我,明天拿来,你替我,斟酌斟酌,我感觉,还不错,当然,你帮改改,尤其是,前七页。
                 
  19、
                 
  高高的天花板上整整齐齐地凹进几个大方块,里面绘着好几个赤身的金发小孩儿,各具姿态,有的手上拿着爱神之箭,有的只是在嬉戏玩耍。奶油色的金盏花式的壁灯一尘不染。素白的墙上挂了些黑白的田园风光照片。地板砖很是花哨,有五彩缤纷的鲜花,以及一些简练的哥特式建筑。这本是一个极富异域风情的咖啡馆,现在居然几经易主,做了“单身约会”的主场馆。
  我的对面坐了个长得挺有味道的女孩子,短卷发,长长的流苏披肩越发增添了她的韵致。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我的自信心几乎要爆棚。
  如果我没有认错人,你曾经是薜荔亭的男朋友?
  曾经?呵呵,对,看来你不但认识我,还有所了解。
  我是她同学,看过你们的照片。
  是吧?世界很小。她……最近好吗?
  薜荔亭?她的男朋友回来了。我是说,她的初恋情人。
  那个当兵的?
  对。据说是不大不小一官儿了。而且现在,他父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挽起流苏在胸前松松打了个结。看来你也过得不错嘛。你也喜欢这种约会形式?
  这个“也”字很是蹊跷,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向她解释为什么要来“单身”,面对一些素昧平生的女人。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能顾左右而言它了,我们可能性不大吧。呵呵。
  那倒未必。她这样说着的时候,我已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这儿空气不流通,太闷了。
                 
  20、
                 
  走进病房,人很多。如果不是一眼看到了陶义琴,我真的认不出雪白的被单和枕头之间,那张死灰色的脸竟然就是陶义国,双颊和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虽不能形容为骷髅,但也的确非常狰狞可怖,松弛的皮肤上满是皱褶,嘴唇已经萎缩成了两条细线,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他的年龄,应该是比我大五岁左右,但现在他看来足足有六十岁。
  我把手放进裤袋里,只有那儿稍微暖和一点。那个在院子土堆里撒尿和泥丸的陶义国,那个在棉袄上擤鼻涕擤出一条蛔虫的陶义国,那个撅断他后妈鸡毛掸子的陶义国,一一在我眼前浮现,都和现在这个因贲门癌而变得不成人形的死人扯不上一点关系。
  节哀顺变吧。七嘴八舌都在这样劝慰着。陶义琴大声抽泣,呜咽着说,他一个月粒米未进了,义国是饿死的,好惨!
  我被隔绝在人堆后方,没法表达哀悼之情,根本也插不上嘴。只听得屋角的小电饭煲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开了。我走近去掀开盖子,炖牛肉的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我茫然地搜寻每个人的脸。陶义琴蓬着头,扣子也没扣得齐整,显然她就是陶义国的陪护,这锅汤的制作者。我讷讷地招呼道,姐姐,这汤,开了,我把插头拔了?陶义琴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向我点点头。
  陶义琴边哭边向我们反复叙述了弟弟临终前的痛苦表现,距病床最近的那个人把被单拉上去,遮住了陶义国的脸。陶义琴捂着脸向外跑去,一个老太太伸手拦住她,义琴哪,你可得想开点,义国只你这一个姐姐,你要坚强啊。陶义琴点头,老太太仍拉着她不放,陶义琴低声说,我去一下厕所。
  姐姐,你知道我和陶义国是一块长大的,虽然这几年不常见面,但仍旧跟亲兄弟似的。开追悼会要车,买墓地安葬什么的,你尽管打电话找我,我一定想办法。
  我快步走出了这间被消毒药水和牛肉汤混合气味充斥着的病房。
                 
  21、
                 
  台上的歌手正以右脚踮起、单臂伸直、快速旋转为特点的罗大佑式演唱一首《你的样子》。我微笑着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一个打火机递到面前为我把烟点着了。
  你不跳舞?
  跳过了。中场休息。
  她伸手拿了一根我的烟,衔在唇间。
  这是万宝路。
  我知道。我平时也抽这个。
  哦,是吧?我以为女人不抽这种有劲的。
  我跳累了,你和我一起走吗?她的眼睛长得漂亮,颧骨也很有气质,只是肩膀略胖了一点。
  我还有下半场,你先走。越过她的头顶看过去,PUB歌手换了另一首很不错的歌,《温暖的季节》,台风也变得如许巍一样端正凝重。她仰起头来,向半空中吐了两个极圆的烟圈。
  她直接迎着我的视线,骄傲地说,这方面我有天赋。
  我突然觉得性感,不管是烟圈,还是这句话。走吧,去哪儿?我说。
  她很敬业,比任何一个和我上过床的女人都要疯狂。我的每个动作都能得到她最激情的回应。我精疲力竭喘息的时候,她还善解人意地努力扭曲身体,在充分保持我们的身体平衡之后,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姿势从我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两支万宝路来,点燃了,送一支到我的嘴边。
  我不是做这行的。她看着我欣赏的目光。之所以和你做爱,是因为你的鼻子和我哥哥的很像。
  是吗?那我很荣幸。是否经常遇到和你哥哥长得像的人呢?我含了满满一口烟向她颈上吹去。
  她对于我的半信半疑并不气恼,似乎也无意回答我这个问题,自言自语地说,我哥哥十六年前走失了,和我一起看灯会的时候,只找到他的帽子。然后她探起头来,咬住了我的肩膀。
                 
  22、
                 
  你在哪儿?
  回家的路上。
  听上去你有些疲惫。我猜得出她此时的表情。是刚刚和女朋友约会过吗?
  是今晚的牛排太老了。
  他提议去看一场午夜电影。她幽幽地说。
  是吗?表明他正在朝细腻的方面转变,这是一个好苗头。好好看,写篇观后感交给我。
  我思念你的程度已经到达一个极点。极点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在珠穆朗玛峰上想你,冷得要死。萧月泌沉默了一会,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最高峰?那么四面都是下山的路。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威胁吗?对座的女孩儿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好象我说的是阿拉伯语。
  苏城,如果你非要这样想,那么,也未尝不可。萧月沁生气了,恶声恶气地说。
  再联系吧。在你方便的时候。我微笑地说。
  可以开一下窗吗?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我对那女孩儿说。我发誓她没有一丁点文学修养,抓起手提包,飞快逃到公车下层去了。美丽的女人都是小心眼儿,爱钻牛角尖,而且普遍缺乏幽默感,这个推论向来放诸四海而皆准。
  我伸手捂住腮帮子,坚韧的牛排重度摧残了我的牙齿。智慧的产生是需要痛苦的,就像智齿要挣脱肉体的束缚,探头探脑地钻出来。
                 
  23、
                 
  我拨通了肖勇的手机。主编到武汉出差回来了没有?我的稿子是哪天的版面啊?
  回来了。十三号吧,第四版。
  苏城,我离了。肖勇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喜悦或悲伤。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签的字,民政局下班前的最后一对离婚者。我的钱都给她了,我想在她找到下一任丈夫之前,大概够花了。办离婚的大婶态度很和蔼,好像拿结婚证一样顺利。我好久没见黄静羽写字了,她的字顶顶漂亮,你没见过吧?从三岁就开始学柳体的女人哪,我想我再找不到这么擅长硬笔书法的女人了。你,出来喝酒。
  我沉默了一下说,需要安慰吗你?
  酒就是安慰,含义不必那么明确,哀悼,也是庆贺,我也搞不清。现在我往“幽灵”去,上次我们喝酒那儿。那儿有个聚会。
  那我不凑数了。要赶稿子。
  何编在,上次你说到娱乐报的事,和他谈谈吧。
  不了,随缘吧。现在也挺好。
  苏城。我感觉他将手机换了一只耳朵听。你难道就没有痛苦,没有绝望过吗?我从来没听你诉过苦,没见过你借酒浇愁。永远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就像老天只宠着你一个人似的。这让我很不平衡你知道吗?
  那势必还要让你不平衡下去了。肖勇,你好好散心,我改天陪你。
                 
  24、
                 
  我用大号玻璃杯煮了一杯咖啡,许久没下厨,咖啡罐子都生锈了,我用指甲将鼓起来的一小块漆皮刮掉。罐身上用大黑字土气地写着“爱尔兰咖啡”,谁知道产地在哪儿,我也懒得看。盘子里装十几块又甜又薄的圆饼干,两盒还没拆开的三五。这就是我通宵达旦工作所需要的全部物质保障,桌上胡乱堆着几本最近爱看的小说,包括我已看过十遍有余的毛姆的《世网》,一摞乱七八糟的参考资料,薜荔亭留下来的那几本书都是崭新的,厚厚的采访手记,一盏稍嫌刺眼的台灯。我心满意足地坐下来,以《我把春天关在门外》为题的罗杰采访初稿今晚一定要完成。
  罗杰的小说同样是用那种散发着松叶清香的信纸誊写的,标准的三号楷体字,个个一般大小。在这里面找一句作为题记是最好不过的了,尤其是前七页。“我对他的思念已经到达一个极致。一支笔,一张纸,一个手势,一呼一吸,无处不是关于他的记忆。”偶然看到了这一句,让我想起萧月沁的“珠峰思念”,某些感情总是相通的,不论你是正常或不正常。“天桥上的人说,路上结冰了,骑自行车得小心。”他用这句话作了第一章的结束语,像是一枝射出去的箭被硬生生地拽回来,我看看页码,第六页。不错,这是一种技巧,编辑不怕吊胃口,只怕胃下垂。
  罗杰笔下的女主人公表面内敛而内心狂野,像个孤孤单单的游魂,在天桥、马戏团和情人旅馆里四处游走。一个流浪着不断寻找虚无目标的人,在这个城市里随处或见,绝不只是在罗杰的小说里才有。我阖上封面,不打算再看下去了,这个女人必当自生自灭,而我并不具备专业的鉴赏力,也不是救世主。
                 
  25、
                 
  “我选择用心灵接近。”整杯咖啡下肚后,我突然想出了这一句,最好的题记,我迅速地把它写在印有碧绿格子的稿纸上。接下来的工作非常顺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我完成了整个主体部分。
  饼干有些潮了,浸着油气,有点像袁因家里的苏打饼,但吃起来相当可爱。我点燃最后一支烟。城西可能是停电了,27层电信大厦上彻夜亮着的旋转彩灯熄了,所以头顶上的天空黑得很纯粹,很深刻。东南方有一颗极小的星星,发出微弱的淡黄色光芒,缀在巨大的天幕上。站在这唯一的,在深夜里亮着的窗口,我忽然觉得自己离人群很远,离生活很远,甚至,离自己也很远,我隐匿在身体的背面,仅仅蜇伏在思想里。一瞬间,莫名的幸福感觉向我奔腾而来,像过去那些来势汹汹的悲哀一样。我吐了一个极圆的烟圈。
  通讯稿和罗杰厚厚的小说本子放在一起,显得分外单薄。我把自己的文章从头浏览了一遍,没有改动一个字。在稿子的最后,我决定放弃了盖棺定论式的终点结语,其实,罗杰的故事远没有结束,从某种意义上说,正如我们自己,看得到航标,却永远无法控制航向,在不知名的汪洋中自由漂荡,不知所踪。于是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陶义国,生是一场闹剧,死又何尝不是。
  我面对着一片黑暗,做了个滑稽的双手合什的姿势,求我的读者们原谅我不得不就这样庸俗地,戛然而止。

共有评论0条
页面功能:【发表评论】【查看评论】【 】【关闭
相关文章
| 关于我们 | 招聘信息 | 联系方法 | 意见建议 | 服务合作 | 服务条款 | 投稿热线 | 网站地图 |
中国高校勤工助学在线网站
Copyright©2000-2004 Qgzxol.com Website,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