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孤岛(一)
来源:榕树下 责编:孙会   时间:2006-3-12 17:17:32

 幸福的孤岛 

  1、
                 
  她形销骨立地坐在我面前,双腿在膝下交叉,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裙上。在这早春颇有寒意的风中,像棵柔弱的含羞草。一件藕荷色的长袖露肩粗布衣服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楚楚动人。我正专注地鉴赏她脖子上的纤细的黑色十字架,一辆急救车呜啦呜啦地狂叫着向我身后驶来,我习惯性地走神了,要是她此时恰到时机地晕倒了,我或许可以招手拦下120,顺道也将她送进医院去。
  路旁的花台里种的全是四季杜鹃,不顾季节,开得一片天真烂漫。洒水车刚刚开过去,两片青黑色的水痕中留了一道半米宽的乳白地面,如直尺划过一样清晰干净。清冷的空气中充满着潮湿的铁锈味,腥气扑鼻,反而感觉精神一振。刚才纷纷躲到人行道上的人们又开始随意横穿马路。一只没躲过水柱的小猫蹒跚地走着,又停下来用力甩着皮毛,洒了一地的点子。一辆黑色雪铁龙悄无声息地疾驰而过,像是黑夜里的一道水波,光可鉴人。
  我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挨着她坐下来,双臂伸开,指尖弯曲着,刚好触到她微温的肩膀,她将坐姿调整了一下,显得有些僵硬,她略一低头,装作不经意侧身躲开。我微微一笑,右脚曲起来,脚踝跷在左膝上,无论是这样的天气,场景,还是人物,都令人无比轻松。
  她将上唇缩进去,与下嘴唇用力摩擦了一下,随即还原成鲜亮饱满的原状。“咕咚”,她的喉头传来吞咽口水的一声闷响。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连忙垂下眼去,神色很是局促。我诧异地干咳一声,做好了听取噩耗的准备。薜荔亭斟词酌句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其实,我和她之间从不存在表达和沟通的问题,她这样说,只能表明这事件的重要性,非比寻常。
                 
  2、
                 
  她一如往常,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把桌上的塔罗牌收拢来齐好,装进盒子里,站起来放进第二格里的第三个抽屉,我记得她是从那儿拿出来的。其实,她大可以等我走之后再作收拾,在桌上多放一个小时,也不会少一张。但我没有说话,假装用一种欣赏的态度观察着她的细致。这是我的虚伪,我承认。虽然常常感到她不可思议,但我通常不露声色。人们之间互相吸引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彼此相似,名谓知音,另一种是性格落差很大,所谓的互补。我和袁因可能属于后者,我们本来就是两种人。
  她伸手轻轻抓了抓狗的下颌,狗乖乖地趴在脚下,伸长脖子凝望着她。这是我刚养的阿富汗犬,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宠物。她笑道。
  袁因从记事本上撕了张白纸给我,雪白的,而且很有韧性。喜欢画画吗?她说,带着很浓的吉安口音,她不论在这个城市呆多久,仍改不了乡音,这让她在任何时候都显得突兀,显得格格不入,哪怕只是两个人相对。她做出一副吉卜赛女占卜师的表情,你想象中的家是什么样子,画给我看。
  这不是一个好提议,让我颇费踌躇,我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接过笔来。
  很简约,也很传神。你画得真不错。她轻轻一笑,食指定在栅栏上,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她并没有让我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把纸的边角对齐,折起来,翻开一本《南方》,夹在里面。
  关门的那一刹,她像是才突然想起来,也许,你缺乏安全感。我委屈地站在她的家门口,对着冰冷的铁门,百口莫辩。
                 
  3、
                 
  结婚之前是享受愉快的过程,而结婚之后,则是解决不愉快的过程。肖勇深有感触地说。我听此话有点耳熟,这应该不是他的原创。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试图开导他。不过,你必须得承认,往往解决问题的过程让人更有成就感。不是吗?我向酒保弹了个响指。
  他用尖锐的眼光盯住我,她有购物癖。酒吧里光线很暗,这几个字听上去有点阴森可怖,如同“恋尸癖”一般诡异。我笑道,“癖”有个病字旁,你言过其实了吧?是女人都有这特点。
  购物欲,购物狂,购物癖,程度难道都是一样的吗?去逛一次商场,我们身上的最后两块钱她都会用来买一支冰淇淋,绝不剩下。谁说“月光族”全是男人?她是开山鼻祖。结婚三年了,除了我的秘密小金库,我们一分钱存款也没有,难以置信,就跟鬼子扫荡过一样。报社娱乐部像我这个年龄的人谁没有房子,只有我们还在住公寓。他低下头,颓丧地抠着酒杯垫子,后颈的皮肤从衬衫领部露了出来,隐隐约约有一道红色的划痕。我的目光越过他,注意到他身后角落里的座位上,有一个女人正在独自喝酒,从瓶子的形状上看,我知道那是八四年的干红。
  他喃喃自语地说,最能打击一个陷在痛苦中的人的事,无非就是让他知道,这种痛苦是他绺由自取,自食其果。我过于轻信,是我罪有应得。也不是非要用这种贬义的词来形容她,问题的关键是,我已经不爱她了。
  婚姻是双鞋,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说法了。你如果不想重买一双那就只能削足适履。我站起身来说,去那边坐坐。
                 
  4、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像一团淡紫色的雾气充斥着整个房间。她对紫色一直很偏爱,据说喜欢紫色的人很虚荣,但这种论断我从未向她提起过,对她,我习惯保持少听少说,因为这本身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鞋。她说。我顺从地换上了拖鞋,但当袜子底部一接触到鞋子柔软的冰凉绒毛时,我突然觉得烦躁起来,这种细节上的一丝不苟第一次让我难以容忍。非要换拖鞋不可吗?我脱下外套向椅子上一掷。
  当然你可以不换,不过我喜欢穿拖鞋的苏城,很家常的苏城,那种拖拖沓沓的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心。萧月沁笔直地站在墙边,似乎满是歉意地解释道,然后背着身体蹲下去将我的皮鞋提起来,百褶裙短而低,我看到她白腻的腰部和浅蓝色的带蕾丝花边的小内裤。
  很累吗?又送来了一杯茶。她总是企图给我一种家的感觉,无奈的是,越想做得自然往往越是欲盖弥彰。但不管成不成功,我喜不喜欢,都应该感动,就算是出于人道主义。
  不累。我长吁一口气。那为什么你看上去精神不好?是吗?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我精神好不好。她皱起眉头,眼睛斜睨着,抛了个媚眼过来,粉嘟嘟的嘴唇变薄了,向上弯曲。这是她最有魅力的一种表情,我立刻心猿意马起来。
  萧月沁细腻的皮肤上有些芝麻大小的红痣,尤其上臂处很多。让我想到小时候做的连线题,这些点连起来会是一只海象或是玫瑰,我猜不出。通常我多看两眼就会力不能继,这一次也不例外。
  算了吧。我还是感觉你精力不济。她用力把我推下去。我按捺不住懊恼的情绪,阖上眼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她用手臂紧紧地箍着我。不好。我要问。我不答。如果我非问不可呢?那我坚决不答。我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因此不想听,世上没有能够满足的女人,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之后还会有更大的期待让我来承诺。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有喘气,看得我也胸闷起来。好,你问吧。我放弃地摊开四肢,像只章鱼。
  晚上吃的什么?她猛地跳起来,骑在我的小腹上,一脸嘲笑。
                 
  5、
                 
  我曾经擅长那种梦呓般的文字,这与我神经质的语文老师有关。他第一次看完我的作文后,就无限憧憬地说,总有一天,你能够做个伟大的诗人。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他就和他的总经理妻子到中国地图的最北端做外贸生意去了,杳无音讯。开同学会时,说到他,大家的印象都很模糊,唯有我因为那一句话牢牢地记着他。他大概不会想到我最后会做个记者,一个被三流新闻追得头晕脑胀的三流记者。老师美好的预言没有实现,这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一种遗憾。
  今天的采访对象罗杰是一个自闭症患者,除了过度的苍白和瘦弱,他和别的年青人没什么两样。自闭症的孩子通常都很漂亮,我要承认,他长得比我俊美得多。作为唯一的倾诉对象,他给自己写了很多信,狭隘的空间,狭隘的思想里,他将自怜自伤的孤独感揉在一起,酝酿出了不少好句子。如此完美的文字出自一个精神病人之手,简直不可思议。我细细读了六封,用诗意一点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就是空荡荡的寂寥山谷里,树叶都落了,水里有清脆的破裂声。我为自己能找出这这与众不同的意象而感到兴奋,似乎一下子把我本性中潜藏的东西挑动起来,我忽然有了写信的冲动,因为距离的原因,写信始终带着一种仰望的姿势。想一想,只能写给袁因,她才是高不可攀的。
  窗外是棵不知名的树,风吹得它沙沙地响,我努力回想叶子的形状和脉络——某一个等车的下午我曾细心观察过的——想像它们是怎样互相碰撞发出声音。漆黑的夜空,树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它就在这样的一片静谧中低声吟唱。
  我必须得屈服,我已经写不出那些文字了,它们在不知觉中,都被年龄全部带走,一去不返。
  我旋开笔管,吸饱了墨水。我得改变主意了,稿子的重心应该放在他父亲身上,千里寻子,悉心照料,负债求医,一个伟大的父亲或许会比自闭症患者罗杰本身,更有卖点。最近一次的记者会上主编早就强调了正确引导舆论这一层意思,我却还傻傻地东想西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罗列事实。
  他的信件有股松叶的清香,将我的采访包撑得像一面小鼓,圆乎乎的。
                 
  6、
                 
  薜荔亭最后向我表达的不过是需要分手的意愿,看得出,她是努力在克服自己的胆怯,鼓起勇气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吧。我定定地看着她,等待一个适合的理由。但她接下来没有任何辩护和丝毫歉意,仿佛只等我说出那个“好”字。
  不管是什么籍口,结局是一样的,也就没有让她再解释的必要了。然而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他是谁?我交叉十指,抱住右膝。灰白的天空,林立着的灰白色建筑物之中,远处的小山是唯一的不同色调,山顶上开始变绿了,与褚黄色错杂着,像是天空的一个伤口,流着黄绿的脓液。高压线上站着几只鸟,体型娇小,漆黑的,但从叫声上判断,并不是乌鸦。开发区远远地传来一声轰山的炮声,鸟儿们受了惊,一齐振翅向北飞去。
  她拉掉我袖子上的一根线头,亲密得像是拔掉了我的一根白发,说,有必要知道吗?没有意思了。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把手抽回来,我是否还有理由再接受一个陌生人献殷勤?她撕扯着棉线,捏成一个团儿。
  平心而论,我们彼此给对方的幸福并不多,所以我相信,伤害也决不会大,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好说了,保重。她站起来。我这才看到,她的衣服是短得露肚脐的,下摆处缀着一圈微蓝的小蝴蝶,雪白的肚脐部分映着深蓝的牛仔裙,泛着银光。她平时是不穿这种衣服的。
  我笑了起来,点燃一根烟。你也保重。这才发现她早已不知所踪。一对情侣搂腰走了过去,窃窃地笑着,向我脚前扔下一根香蕉皮。每到春天,我的想法就特别多,因此,反应也有些迟钝。
                 
  7、
                 
  她换彩铃了。《半糖主义》,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这种爱情观,只不过要做到是难上加难。几乎听完了整个高潮部分,电话才终于接通了。
  哦,您好您好。……最近要到芜湖来啊?好啊,欢迎欢迎。老同学嘛……不过,我可能没什么时候陪你,我老公回来了。……也没关系,你可以找下安丽丽毛凯啊,……好好,我们到时再聚吧。……
  我冷笑一声收了线。茶凉透了,摸在手上像是一块冰。太久没有说话,嘴唇粘在一起,撕开来很痛。
  我和萧月沁是在跆拳道馆认识的,当时她正被教练当做靶子摔,蓬头乱发,满头是汗,脸上俨然两团高原红,眼泪汪汪的,几乎快要哭出来。就算你有虐待狂,不是每个学员都是受虐狂的。我把她拉起来,对那个傻大个儿教练说。脱了练功服,我们竟穿着同一款式的条纹T恤,哈哈,撞衫啦!我笑着说,她背过身去挽头发,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其实,除了运动,我们还有更好的打发时间,发泄情感的途径。这是我们第一次睡到同一张床上后得出的共识,她揉着淤青的手肘,伏在我的怀里。去他的跆拳道!没劲。她粗鲁地说,像个没有教养的村姑,和我在一起时她绝不造作,这一点我很喜欢。
  无疑,寂寞的萧月沁有一颗难捺的待俘之心,可惜却不是小姑待嫁之身。话虽如此,实际上我并没感到多可惜。八十二岁的姥姥常说,没有十全十美之事,这就是生活。她的丈夫是个跑长途货运的汽车司机,高大魁伟,毛发浓密,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字也是蒋介石的口头禅,“娘希匹”。一年只有大概三个月在家,每次回家萧月沁为他收拾行李时,总能发现成打的安全套,她不无醋意地对我说,他开车技术很棒,只是遇事不太冷静,但这方面,安全意识倒不错。
  她当着我评价他,仿佛是为了显示一种心理解放程度,我其实并不喜欢与人作对比。结婚之前以为是男子气,婚后才知道这是弱点,他的感情很粗糙。她说。
  那我的呢?我问。她顺手一直摸下来,你的嘛……很细腻,很光滑。
                 
  8、
                 
  袁因伤感地垂下头,手里轻轻晃着一只高脚杯子。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从前有一只鸟,有一天飞得倦了,偶然落在一棵树上栖息,树干高大挺拔,树冠青翠浓密,鸟儿渐渐迷上了它,总想天天守着它,唱歌给它听。树的主人发现了,认为鸟儿想偷吃树上的果子,很生气,狠狠地骂了鸟儿一顿,鸟儿觉得很屈辱,很伤心,决心离开这棵树,把家搬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它。一天天过去,鸟儿发现自己不但根本没法忘掉树,反而越来越想它,鸟儿这才知道,树已经成为它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鸟儿想飞回去看那棵树,哪怕只能远远地瞧着它。却不知道树是否还在那儿等着自己,是否还爱听自己的歌声,是否还记得自己,一只不知名的小鸟。
  这个俱乐部看上去挺高档,从女客的衣服暴露程度就知道,空调开得暖暖的大厅里居然十之七八的女人还穿着皮草,三三两两地聊天,也不跳舞,除了钻石项链别的几乎都看不到。男人们都中规中距地喝酒,都像在谈着超过五百万的生意。杯子里的酒呈绮丽的深红色,粘稠得附在薄薄的玻璃壁上。
  我探过身去碰碰她的杯子。太伤感了这故事。我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只鸟是你。瓜田李下,何必甘冒奇险呢?你应该明白,树是没有思维的,它什么都记不得。忘了它,重新寻找。总的来说,这个借代手法并不高明,如果你能把故事完整地告诉我,我一定能想出一个更好的譬喻。
  她不置可否,嘴唇轻抿了一口酒。我掩饰地笑道,大不了到大兴安岭去,那树多,可以筑窝的数不胜数。
  我不想听这个。她轻轻旋转手腕上的链子。你不觉得这样说太残酷了吗?并不是我找不到谈话的对象了,苏城,你用不着这样居高临下地和我说话。
  我用力噙住眼中的液体。可事实是,真话往往都很残酷。
                 
  9、
                 
  我会爱你,一直爱你。
  一直?为什么不说永远爱我呢?
  永远那太遥远了,我向来鼠目寸光。
  如果我一定要你加上一个期限呢?薜荔亭微微弯起左唇角,故作轻松地看着我。她爱看电影,并努力从电影中去感受所谓的流行,但却总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看了《十面埋伏》出来,她取下二百七十五度的近视眼镜,惋惜地打了个呵欠,可惜了那一片翠竹林啊。电影界总是跟风厉害,不知多少原生态竹林又要惨遭屠戮了。这样另类的评论就算令人大跌眼镜,却也不失仁慈。这就是她清纯爽直的地方,正如婴儿无知,但都可爱得紧。
  期限吗?直到你不再爱我吧。我把报纸举得更高一些。
  她没有如愿以偿地等到“一万年”,显然有些不甘心,但她只是起身去榨她的甘蔗汁,并无怨言。她把很多时间用在乌冬面和金枪鱼身上,用二十一世纪的装束与世无争地活在十九世纪。一个忍耐力很强的女孩子会让男人的危机感麻痹,直至瘫痪。我现在明白了,只不过明白得晚了一点。
  我会爱薜荔亭,直到她不爱我。这是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的誓言,也是最冠冕堂皇的谎言,可这些谎话拿来欺骗谁呢?毫无用处。誓言注定只是爱情的装饰品。
  只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感情,才是好感情。而时间又是如此强大,足以吞噬一切,所以,世上没有好感情。
                 
  10、
                 
  在一个普通的少奶奶的生活里,再没有比从苹果里吃出半条虫子更惊险的事了。这只是一个笑话。现在的苹果都不长虫了。她心里最恐惧的是这个:一个月前,我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一条细纹。米字旗曲起键盘上的小指头,做了个妩媚的手势。
  我是问你为什么网恋,这个和答案有关吗?米子齐如他的绰号一般,暴露出了殖民主义的嚣张气焰,他不耐烦地挥着手,敷衍道,说到底,我厌倦透了,她天天用糊满海底泥的脸对着我。这不是理由,却是事实。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你解释,我还没吃饭呢,这网吧的盒饭很不错,你也来一份儿?
  我干嘛老找人要理由呀?罢了,我玩我的PS2,你吃你的。
  我的聚精会神和所向披靡大概刺激了他。米子齐开始打断我。生活是个大冰箱。他一边往嘴里塞香菇,一边说。
  此话怎讲?
  足以冷却所有热情,不管你曾经如何的新鲜。
  有哲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烫得厉害呢?
  因为她是个热烈的女人。米字旗忘情地说。就算最后是零下,也没关系,只要现在我达到了沸点。网恋和其它的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同,它是已经发生的、活生生的事实,不会因为任何批评而消亡。他直视着我,语气很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大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说,实际上,我没有一个更合适的,更充分的理由能给你。也许,你认为我是在堕落,但这是一种高尚的堕落,至少我这样想。
  他将饭盒一推,果断地制止了我的讥讽。一个温柔的女人头像闪闪发光。他眼睛发出初恋般的光芒,她来了。
                 
  11、
                 
  对不起,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薜荔亭站在门口。
  当然。COFFEE OR TEA?我戏谑地说,还是来杯你最爱喝的橙汁吧。
  我想你误会了,我不坐了,是来拿东西的。
  那好吧。你自己收拾。对了,那天钟点工把你的好些书放书橱里了,找找吧。
  电视机坏了,我还没得及叫人来修,想放点音乐,发现没有一张能衬托情绪的CD,此情此境,无论哪种方式的抒情都是尴尬的。我只得躺在沙发上装睡,以避免有监视她的嫌疑,虽然只是装,却很快睡着了。
  她拿一个靠枕垫在我悬空的手臂下面,她熟悉的气息拂在我脸上,我想我有机会挽回一切的。但我坚持着静止,一动不动。
  她善解人意地放轻了脚步,但手中拎的小纸袋子里玻璃瓶叮叮当当地响着,大概是她的香水化妆品之类,她没有把她的书带走,太重了,是否我该送送她的。我正这样想着,她回过头来,对我熟睡的脸轻声说,苏城,书我不带走了,那几本天文地理方面的,你留着或许有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对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为什么要给我留下几本没用的书,我甚至不知道在她心目中,是怎样看待这个躺在沙发上的和她谈了两年恋爱的男人。
  我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结局。在我的假寐之中,薜荔亭就此淡出。
                 
  12、
                 
  把信都,还给我吧。罗杰说。他外套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毛衣,领子很高,织着些古怪的花纹,好像蔓生植物长长的触须,把他细长的颈部缠得紧紧的,我设想这件衣服脱下来之后,他的脑袋会不会立刻掉在地上,如某本小说中写的那样。看着他凸出的眼睛和浅紫的嘴唇,我疑心这就是他缺氧的原因。
  他把信锁回到抽屉里,用那只只有四个手指的右手将钥匙挂回到腰上,正色说,我不接受,你的采访。
  我向桌上张望,发现他并没有给我倒水。罗杰,心理亚健康状态是现代社会人们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你的故事很有典型性,通过媒体报导后,将会给很多处于相同境地的人以启示和帮助。我答应过你,地址隐去,使用化名,不会给你带来任何负面影响的。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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