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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贵阳,这座偏远的都市比想象中要繁华,也有跟香港兰桂坊,北京三里屯,上海茂名南路,西安德福巷,深圳华侨城一样的酒吧一条街,只是略显古老,名族风味浓郁,所以不出名,但在贵阳也是极好的了。
阮裁云在贵阳的酒吧一条街——陕西路开了一家酒吧,酒吧名很过份,叫BANE,中文意思是毒药,只有阮裁云这样走遍中国各个主要城市的人才有胆量把自己酒吧的酒叫毒药。跟她做同学做朋友N年来我都还不太了解这个妩媚得让男人一酥到底的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中国那么多出名的城市,那么多出名的酒吧街,她偏选了贵阳这个西南边陲城市。用她的话说,她想安静了。可安静的她现在不安份了。
“韩颖,你就答应嘛,酒吧很好管的,况且我都请了一个专业酒吧管理经理帮你,你只要稍微垂帘听政一下就好了。”
我一口气喝完手中特基拉,这种墨西哥生产的酒很对我的胃,喝下去不仅胃暖暖的,似乎心也暖了,虽是烈性酒,可我怎么喝都喝不醉,所以一到晚上就跑到毒药酒吧来,跟这个女人要酒喝。
起初阮裁云都怕了我,连连跟一旁的调酒师说,你赶紧调一种能让韩颖喝醉的酒出来,否则我这酒吧恐怕开不下去了。调酒师只是笑,帅气的脸在琳琅的玻璃杯盏之间折射倒映,散发出令人难以看透的气息,像镜花水月。
“你一定要去非洲那么难以至信的地方啊?”我斜睨着阮裁云,看着她精致的妆在嗳昧的灯光下盈盈透着光彩,但更加醒目的是因为‘非洲’两个字而生出来的娇媚如丝。
“东尼下一个要到的国家就是非洲啊。”
“所以,你要跟过去!?”我抛出陈述句式的问题。
阮裁云的神情马上兴奋起来,修长匀称的双手冰凉的捧住我的双颊,闪耀璀璨蜜色的唇差点吻到我的鼻尖,浑身散发出Diva香水味,听说喜欢用Diva香水的女人骨子里最浪漫,对新潮时尚的嗅感敏锐,这一点在阮裁云这个女人的身上得到了印证,她为了追她的棕色皮肤的小情人,愿意去非洲与他邂逅,然后玩一场浪漫的相遇相爱相离。
“宝贝,你可知道,我非常期待再一次与东尼相遇,他的伟岸,他的不羁,他的洒脱都令我如此着迷,他就像散发着无限光芒的太阳,我们这些小行星都得围着他转,捧着他,爱着他,跟随着他。”
阮裁云的洁白如玉的手臂一挥一伸,表情也如此沉溺而夸张,活像在演沙翁的剧本。
我面前的第四杯特基拉空了,佯醉着嘟嚷:“两个都是疯子,一个围着中国各个城市跑,一个绕着整个世界跑,合该两人彗心撞地球,有了火花,去吧去吧,你去了我就喝垮这个酒吧。”
阮裁云的吻最终没有落下我的鼻尖上,而是落在我的唇上:“宝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把酒吧给你看管,就不怕你喝垮。”话说到一半却又转了风向,只见这女人像被打了兴奋剂似的从吧座上跃起,双手高举:“亲爱的东尼,我来了。”
酒吧的客人都抬起头,用看到猩猩的眼神望着她。
我很担心,担心她那件精致小巧夺目的无肩晚礼装会掉下来。
我一边摇头,一边喝着调酒师送上来的酒,调酒师?送酒?我透过暗光看那张帅气的脸,愕然。
2
酒吧的生意奇好,按照阮裁云的格调,酒吧充满着阴晦与嗳昧,就像情人递过来的毒药,温柔的请你喝,而你必须含笑咽下。酒吧里的音乐也总是幸福大街乐队的歌曲,如《嫁衣》《粮食》《四月》透着让沉湎而不愿醒来的悲伤,整间酒吧的气氛都可令人寂寞成伤,而寂寞的人越来越多。
请来的经理也管理的极好,我就是不太明白,大学有设酒吧管理这门课程么?一边想着无聊的问题,一边把食指伸进酒杯里,然后拿出放在嘴里吸吮了一下,感觉到的味道是最美妙的,有香味,有自然的味道,是最惬意的无居无束,然后端起一仰脖喝光,当我把这么粗俗的喝酒动作一套完整的做完时,发现对面立着一个男人。
他的眸色是最为奇怪的,居然是烛光蓝,清澈得让人不敢起半点玷污之心,他嘴角扬起的笑像开满鲜花的彼岸,猛然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了一条河流,此岸我是俗人,彼岸他是烟火。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带着沉稳的风,是,风也会沉稳,是因为他的身形是那么儒雅,动作是那么完美,我怔在当场,忘记为自己再叫一杯酒。
我不是生来就放浪形骸,也不是天生就会跟男人嗳昧调情,但连续喝了十一杯特基拉后,我的后天影响全体现出来,一抬手一眼波都生花似的妩媚多情,且多情的走向彼岸的他,因为我向往彼岸的烟火。
我隐忍着酒嗝站在他的对面,自认千万种风情的笑问:“请问,我能坐这里么?”
他耸了耸肩,标准的外国人答案。
我毫无淑女风范的坐下来,我知道,我想在他面前维持风范已经晚了,只能这样了,且还可以恶化下去。
“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字正腔圆。
“怎么长得不像,哪里中国人长着蓝眼珠的。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问到这里时我感觉到他的笑带着宠爱,或者是我幻觉。
“我叫良木。”
“你是日本人?”
“不是。”
调酒师又亲自送酒上来了,我准备问良木婚否的问题被搁浅,调酒师亲自送酒,这是第二次了。我双眼迷朦,抬着望着调酒师,指着良木的酒杯轻轻的说:“我不要喝特基拉了,我要喝跟他一样的酒?”
调酒师微低着头顿了一下就把我面前的特基拉撤了下去,很快端上来一杯金黄清澈的酒,“这是您要的‘坟墓’。”声音平淡,且向冷淡发展。
坟墓!
BANE酒吧排名第一的烈酒!
按照裁云的说法,喝了‘毒药’,当然,下一站就是‘坟墓’了,且坟墓是人最后的归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穿过我,透进不明所以的时空,那里把所有事情都积淀,再积淀。
我常喝的烈酒特基拉在BANE酒吧根本没有资格排到烈酒号里。
所以,我没有醉过。
难道这是上天给我创造的机会,让我醉倒在良木的怀里,天知道,我是多么愿意醉倒在那一片烛光蓝里,永远永远,因为那里可以温暖我的心,不需要再借助酒来温暖了。
我把‘坟墓’全倒进喉咙里,火辣辣的刺得我的眼泪都悬在了眼角处,我仿若听到那液体流动的声音,行走在我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但怎么也汇集不到心,也听到时间走过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啪’的一声,酒杯空荡荡的砸在透明的钢化玻璃台面上,很重。
“你这样喝,一定会醉得不省人事的。”良木担心的说。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我不理会他的担心,口齿有些微抖的问。
“关于你的?”
“关于爱情的。”
3
我认识果子是在一个喝卡布奇诺的遥远下午,我的对面坐着的是裁云,妆扮美丽得过分招摇,整个咖啡厅的男士都在默默注视着她,这个妖精般的人物更加得意非凡,故事扭动着腰肢佯装整理一下胸口早已露出来的春光,当然,整理后比以前更春光无限了。
就在我用眼神取笑她后,却发现她的柔媚双眼突然成了利剑射向我身后的卡座上,难道后面的男士对她做什么龌龊表情呢?事实正相反,而是那个男孩子根本没有看阮裁云,而是盯着我的后脑勺猛发呆。
阮裁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无视,顿时火冒三丈,当然,再气恼也保持着她的淑女形象,她十分轻快柔软的走向我身后,可怜那个男孩子还在望着我转过来的脸傻笑,根本不顾危险已近身边。
男孩子是个柔弱的孩子,我开始没来由的怜惜他,他面前的玻璃水杯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突然发现其实他的笑也是晶莹剔透的,没半点污质,我有阻止阮裁云继续施毒手的冲动。
“请问,我能坐在这里吗?”这是阮裁云美得人神共愤的唇发出的声音,娇得出水。
依旧无视。
直到阮裁云气愤得不待他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阻挡了他看我的视线,他才移神到阮裁云的脸上,顿时脸红得如月季花绽放,低头看着桌檐。
那样的下午,我和阮裁云认识了果子。
再过两个月的下午,阮裁云说他要和果子相爱。而那个下午,果子说要与我相爱。
纷乱的结局。
无疑,我也爱着果子,因为他的纯粹,因为我的孤独,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只有杂质而没有纯粹的人,所以母亲劳碌了一辈子,死在一个清冷的午夜,那一个午夜她都在嘶吟,像总结这一生,而我抱紧自己坐在门角落弯里,等着父亲从牌桌上回来,他一开门我就可以马上知道,然而直到凌晨,直到母亲的身体已冰冷如铁,我才看到他,没有泪,只有惊愕。
我看到父亲的眼里现出的不可置信是那么仓皇,其实母亲已经生病半年了,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日子,但父亲不知道,因为母亲爱他,所以父亲在母亲往生的日子里,开始了漫长的愧疚。
我一个人,成长,生活。
但,我不能夺走裁云的爱,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
她教会了我现代都市里最美丽的一切,化妆,时尚,当然,还有,笑和快乐。
所以,高三我报考了离沈阳最远的地方——贵州大学。
残缺的爱情,美的让人绝望,如同破茧的蝴蝶,是撕掉一层皮的痛苦,且就在破茧的一刻被痛的死掉了,卡在那里,死在羽化的途中,死在展翅飞翔的前一步。
我还活着,但心死了,冰冷,失去温度。
三个人从此失散,直到多年后裁云行走到这个城市,并落脚到这个城市,我和她又在一起了,喝的不再是卡布其诺,而是酒,谈的不再是快乐,而是奔波,玩的不再是逛街购物,而是爱情游戏。
是的,爱情于她来说,只是玩玩而已,我没有问起她和果子到底怎么样,因为我怕听到她也会满不在乎的说,玩玩而已。
4
我终于醉了,且有幸醉倒在一个气质非常高贵的男人怀里,有烛光蓝一样眼眸的中国人,他半扶半拖着我走出酒吧,身后是一片温热。出了酒吧,便觉得冷,我像小猫一样往他身上噌,他毫不在意,且还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喃慢语:“不舒服了吧,‘坟墓’可不能一口喝,会醉。”我撒娇似的嗯了声。
“你要带她去哪里?”酒吧里有人追出来了,我从良木的怀里露出一个头,看到调酒师那张帅气的脸,可惜,还是那么不真切,他的发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俊美的脸形线条,看着想端起他的脸好好端详一番,但莫名的总会不敢亵渎,他有些纯,也有些醇,如酒。和酒打交道,也会被酒同化么?那么我,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心还是冷的。
良木好气质也好状态的说:“这位小姐喝醉了我送她回家。”
“不用了,她是BANE酒吧的老板。”
调酒师把我接了过去,我看着他那张脸,好想伸手撩开他的头发,却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好像遗失的某个片断,在生命中不能承载。
我推开调酒师,踉踉跄跄的走到良木身边,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恰好。
“不要你管,你快回吧台,良木,你会同意我今晚留在你那过夜吧?”我头重得没法再抬起来,却有力气跟调酒师生气,对,我在生气,看来真是喝醉,夜风吹得那么清爽,也不能把我吹清醒,我在做什么,在请求一个男人带我回去过夜,这令我想到‘站街女’。
坐到良木的车里,看到酒吧门口上方BANE四个腥红的字母诡异的闪耀,我心疼起来,手肘撑在玻璃门边,佯睡,却听到良木说:“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开一间叫毒药的酒吧,有会调‘坟墓’‘毒药’的调酒师,有很奇特的喝酒方式,身上有Opium名贵香水味,却服饰潦倒像个流浪的人,果真是应了身上香水的特点,神秘而具有诱惑力。”
我睁开眼懒懒的问道:“你被诱惑了么?”
良木的脸突然贴近,迅速放大,烛光蓝的眸子里跳动着火焰,难道他忘记了他还在开车么?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遇到你这样的一个女人。”他说,脸抽离。
我把头从靠玻璃那边移到他的肩上,“良木,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半晌才听到他的回答:“相信。”
我没再问,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去,梦里开始期待不远以后的将来,有一个他。所有的爱,所有的怀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执着都真实起来,我睡在一片蓝色波光里,那么炽热任性的挥洒着爱情。
我的心在逐渐发热,义无反顾。
5
醒来头痛,闭着眼睛熟悉的朝洗手间走去,碰到的却是一堵墙,我这才睁开着,看着陌生的房间以及陌生的墙,身上陌生的女式睡衣,有好闻的Diva香水味,跟阮裁云的风格一样。
应该是良木的房子吧。
但这房间也太女性化了,而且墙壁的玻璃格里摆满了香水,一瓶一格,还有柔美的灯光映称,美仑美奂。出于对香水的喜爱与了解,我走近一瓶一瓶的观摩,惊讶的发现,居然全部都是Diva香水,各式各样,琳琅精致。
“这是裁云喜欢的香水。”
听到温润的声音我回头,是良木,一身休闲打扮,整个人为之生动起来,却在眉目间敛着心事。
“你和裁云?”
良木紧紧抓住我的双臂,直到无意识的掐进我的肉里,他看到我的眉目紧皱,松懈了一下手劲。
“你知道裁云去哪里了是不是?我在你的故事里找到了裁云,求求你,告诉我她的去向?”
我瘫坐床上,看到有着烛光蓝一样眩目的眼眸,中法混血人。
那是怎样的一场相爱,刚从法国回来的良木遇到刚毕业的阮裁云,彼此走进相互的生命中,那般意外和突然,难怪良木告诉我他相信一见钟情,所有的美丽往事构成的画面那么浓厚,像一副水墨图,点点染染,浸淫着幸福和快乐。可就在阮裁云义无反顾投入所有情感的时候,良木却突然失踪了,毫无预警,空降的痛苦令阮裁云失去了快乐与温暖,就连她触摸我脸的手也是那般的冰凉入骨。
“她说,爱是一杯毒药,你笑着递给了我,为我找好了坟墓。这是她给我的短信留言,然后我再也找不到她了。”良木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发,脸部纠结。
原来这才是BANE酒吧的来源。
我开始有些恨良木,他亲手毁灭了爱,并且狠狠伤害,那些如蒲藤草一样的伤蔓得全身都是。
“你为什么要消失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结果就是我无故消失,我要当着她的面求得原谅,我会向她解释一切,求求你,告诉我她的去向,好不好?”
难道这就是注定,像轮回一样,我和裁云注定要争同一个男人,注定我还是得放手。
良木,是阮裁云的温暖,那么,我的温暖在哪里?
人,不能独自温暖。
我像被掏空灵魂的娃娃失神的回到酒吧,却看到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封信,上面写着两个:辞呈。
职位是调酒师,辞呈人后面的名字赫然是:果子。
原来发型后面的那张脸是熟悉的,是存放在心里很久了的。
我呆呆的站在窗边,阳光洒下来,发现了我拼命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原来,阳光也能照得到心底。
有些人,一辈子都想忘记,却总是忽然想起。
“裁云没有去非洲,她只是知道良木要来,所以避开了。她不停的行走在中国各个城市只是为了逃离他,然而无论她在哪个城市,良木都能找得到她,连贵阳这么偏远的地方,他都还是找来了,裁云不会出国,因为她又怕良木找不到她。韩颖,这就是注定。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我也能找得到你,因为,只有我才是能够温暖你心的那杯酒。”
阳光也照到突然出现在门口说话的果子身上,他遮面的发已经撩起,是我记忆里拼命隐藏的模样,然而越隐藏越清晰,直到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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