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蓦然感到异常悲哀。
微风拂过,夕阳下,那无边无垠的田野上翻滚着金色的麦浪。他喜欢麦浪,他没有看见过海,却能在这涌动的金灿里捕捉到。这里满是一股稀涩的麦香,不怎么好闻,于他却因异常熟悉而深感美好。他觉得那海边的空气应该是甜甜的,因为他听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们说:海水是泪水的味道。然而,他没有眼泪,但他觉得那是比蜂蜜更甜的水珠,虽然他也没有尝过蜂蜜。
他,只是一个稻草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麦田中,是在翘首,还是在期盼?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注意。偶尔,那久久盘旋在空中,却畏惧他的乌鸦会恶作剧般地迅速衔走他身上的一根稻草来捉弄他、试探他。其实,也没有人知道,他却以此为快乐。
多少年的岁月,他面对着同一片金色的灿烂,他深爱着的这片土地,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是怎么熬过的。其实,时间对于他来说同样是一亩透明的田野,一道唯一会变迁的风景线,仅此罢了。
他一点都不快乐,可是同样,也从未抱怨过,因为他是麦田守望者。稻草人的一生不都是应该这样的吗?他只要守望着这片土地就够了,足够了。自从他的主人用粗糙的麻绳把一捆稻草扎紧,制作完整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由此便注定了。或许,可能,他的命运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不会流泪,不是因为他的坚强,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而已。一个稻草人是不会感伤的。至少人们都是那样说的,他们说,稻草人是没有心灵的,他们的心早已被贪吃的乌鸦啄了去,带进地狱了。而对于这样辱晦的言语,他也毫不在乎,即使能愤怒又能怎么样呢?他不会愤怒地粗言粗语,也不会挥舞着拳头警告人们,只能干生气吧。他向往有许波澜的生活,这又怎么样呢?这种生活不属于他,他想他也并不稀罕。
平静的日子风一般溜走——直到有一天,一个恬然的秋日。
他喜欢秋天,他是生于秋天的。就是那个烈日灼灼逼人的晌午,主人作出了制作稻草人来守护稻田的决定,影响了这捧稻草一生的命运。否则呢,也许他还会成为一把房用的肮脏的扫帚,而并不是像他手中的扫帚一样,与他共同守望孤寂的岁月;或者,还会变成一捧即刻化为灰烬的供暖用的干草。
他固执地以为他生在秋天,终结也一定在秋天。
在这四季中唯一凉爽的日子里,风吹过耳根,吹过脸庞,吹过他所爱的麦田,一直吹到他心里。大片大片的麦子在翻滚,发出低微的“沙沙”声;空气中飘散着麦香,均匀地融入呼吸,然后舒展开紧锁的眉梢。也是在这个唯一的季节,他才能感受到静默的美感。他知道,这是一种别人感知不到的幸福——只属于他。
然而,秋天也是个异常喧闹的季节,这偏偏是他最讨厌的、也是最心痛的。他总把这个时刻当作一年的最后一天。
待时机成熟后,一叠一叠的人们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开着割麦机,在他的麦田上割下他一年的守望。“隆隆”的割麦机在麦田上,从左开到右,又从右开到左,渐渐离他远去了,只留下了他和满地狼藉的麦子。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吗?他问自己。
一阵轻轻的铃声在耳畔响起。他诧异。
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他的背后,绕过缕缕外刺的稻草伸出,把一串小小的、项链式的风铃挂在了他粗糙不平的脖子上。
那是一串银白色,或者说是没涂过颜料的风铃。一只只娇小的旧铃铛被精心地用细绳排列,组合。安在一起,看上去像一个唯美的图案,对他来说,又不清楚是什么。银色的金属碎沫确实有些脱落了,但在于他,却是最好看的风铃。
她从他身后跳到了他面前,他才看清了,她是一个柔软的女孩子,娇小得像那串美丽的风铃。脸色似乎终日是惨白着的,赤着脚,披着一头栗色的软发,刚好齐肩,羞涩得打着卷。身着灰色的旧连衣裙,打着许多补丁,看上去却异常干净朴素。她望着他,带着一种又安静,又遥远的气息。她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像一潭深幽的清水般得清澈怡人,又像蓝水晶般得透亮透亮。
她看上去很轻盈,仿佛随时会随风飘去——带着她的微笑。
在她清亮的眼底,他没有看见常人的戏谑,而是他那张被稻草凑合得横七竖八的脸。
她为他整了整那破旧的毡帽,轻轻地说,嗨!声音略带着沙哑。
于是,他平生第一次想要开口说话,也是平生第一次恨自己不会说话。他只是个稻草人,可他却怕她会生气。
可是,她好象丝毫不介意,也仿佛习惯了得不到回应。她轻轻拂了拂他的帽子,小声喃喃道,有顶帽子真好。说着,垂下了眼睑,在他旁边紧挨着坐下。
而他并没有看见她一脸的无助和迷茫。
我想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一定也很寂寞,是不是?她轻轻地问,用略带沙哑的声音。
见没有回应,便继续道,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哪怕一会都行,她想。
他想说,我非常愿意,或者拼命地点头。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心里很难过。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动,恨自己不会说话,恨自己——是个稻草人。
她沙哑着别过头去,我了解……
说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却突然回头再想望一眼这个孤行者。
他,看见她扭头用她清澈的眼睛回望,可是,她的视线却送他身上掠过,投向了一边的麦田。
他心颤抖着,终于明白了。在那深幽漂亮的眼眸中,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看不见他的金色的麦田;看不见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看不见一个稻草人在顿悟之后的悲凉。
他看着她渐渐从视线中消逝,消逝,有着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滋味。
风起了,胸前那串银色风铃在摇曳,那风般的“泠泠”声渗入他的意识,又慢慢淡去……
许久。许久。
阳光蓦然射他的眼睛,一片刺痛。麦田的清晨,俨然被铺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晶亮。
苍茫中,他迷糊得望见远方一个灰色的背影正在远去。他一惊——一瞬间,顿时一切都亮堂了。如往常一样,那初生的红日过分地明朗着,天际眩彩斑斓。而大地被看不见边际的麦田铺垫着,只是缩短了那么一截,是那么不和谐。
失落的心绪涌上心头……
嗯?失落?
他终于忆起了那个女孩,那个唯一对他说过话的纤弱的女孩子,以及,以及她没有带走的这串风铃。想到这串风铃,他全身就布满了无尽的暖意,从心底开始蔓延,到了好远好远,笼罩了整个世界。
他笑了,他从本能感应到自己还会再次见到她的。他决心等她。
于是,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秒,人们路过那里,总是发现那片麦田特别得鲜明、丰硕。却没有人知道,在这里,还有他在翘首盼望着什么,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直到永恒。
他知道,纵然她再来了,还会不会记得他,认识他,也只是个未知数。可是,他只是想看看她,让她听一听那风一般的铃声,让那一份真情永远留在她心中。
作为一个稻草人,他实在有着太多的唯一和幻想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敢想象,这些会成为现实。对于一个稻草人,这可是真正的奢望,奢望不属于他,然而,他却决定永远如此奢望。
终究,时间在无尽企望和期盼中悄然而逝,他没有等到她来临的那一份惊喜。
他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一天天的等待和希望中,他憔悴了。憔悴到乌鸦都能轻易地挑开他的身躯把他拆散。他们不再怕他,勇敢地立在他的肩头,像个英雄。
而他像个俘虏。
他没有尽职。尽管,麦田的透亮依旧吸引着所有人贪婪的眼光,但是麦子却一片一片地被乌鸦吞食。
昏黄的秋天。
他的主人决定重新扎起一个稻草人。为了他的麦田,金黄的麦子被吞噬让主人的心如刀绞。而他,则被拆散,捧进屋子,准备丢进火炉化为灰烬。
他一点也不悲伤。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曾悲伤过。对他而言,除了她——那个灰色的女孩,平淡无奇的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主人冷漠的眼底,望见他的风铃,便一把扯下,首先丢入了熊熊火炉。
他的心突然之间好疼,好疼。可是在刹那间又感觉,也许能和它一起燃烧是一种幸福。
蓦然,他在一个角落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灰色的连衣裙上打着细细又精巧的补丁。他感到自己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心跳的节奏,即使他明白即使刨开杂乱的胸膛,里面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血红的心脏。
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又看见了她——
她蜷缩在一个又脏又硬的角落,旁边有一壶还未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她半闭着双眼,抱着双膝,不断地咳嗽着,而脸不断地在抽搐。苍白的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情。她忍着疾苦在煽火,又不时地把耳朵凑近水壶,听一听水有没有开。
在看到这一切的与此同时,他被丢进了火堆之中。
他在火焰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烈火燃身,他却浑然没有知觉。突然,她靠着墙渐渐地瘫坐下来,安静了,拿着芭蕉扇的手坠落于膝,再也没有动过了。
他忆起了那天一切的一切。这一切相遇的奇缘将要随着他们两个中彼此的相离,成为一段无人所知的岁月,沉醉在一片汪汪麦田中。
一会,主人来了,触碰她的手,很冰冷地对旁人说,死了。冰霜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和悲伤。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看着他们把她抱着带了出去,感觉眼睛一点点湿润了。
主人一会就回来了,面无表情地对着其他人,用稍许欢喜的口吻说,终于少了个包袱。
他慎住了。包袱?她是一个包袱?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在他的意识里,她是一个娇小、需要保护和关爱的女孩子。
他感觉体内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体外也在被烧灼,似乎想要瞬间把他熔成灰烬。他又因此感觉不到火辣辣的疼痛——
只是冷,冷,好冷。
银色的风铃在他的身旁,然而好像怎么也不能熔化。他浅浅地看着风铃的晶莹,眼里的意识再次渐渐淡去。
风铃似乎终于,结伴他而去般地慢慢化作一滩银色的印记。
秋天,金色的终结。
于是——
某年某月某时某分的一个秋天的下午,一片宽广得晶莹的麦田,一幢金黄色的小草屋,一个烈火熊烧的火炉,一个被拆得破碎淋漓的稻草人,一片红色的焰。一颗雾一般的水珠,即刻被风干,与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留下了一个心形的水斑……
红日沉醉于一片晚霞
金色的麦浪在翻滚
风过耳银色风铃在摇曳
唱起了等待幸福时的孤寂
记起了那水晶般湛蓝的双眸
等待着那个秋天年复一年地到来
他依旧守望金灿灿的一片
他依旧决心奢望
在风铃的轻盈中
他笑了 有些事他一生也不会淡忘
【编者按】:不知该去说些什么,只觉得读过之后一阵心伤。总有一些说不清的感觉,在某两个不熟悉的身体里共鸣。也许,这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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